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北风席卷大地把白草吹折,胡地天气八月就纷扬落雪。
白草:西域牧草名,秋天变白色。胡天:指塞北的天空。胡,古代汉民族对北方各民族的通称。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忽然间宛如一夜春风吹来,好像是千树万树梨花盛开。
梨花:春天开放,花作白色。这里比喻雪花积在树枝上,像梨花开了一样。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雪花散入珠帘打湿了罗幕,狐裘穿不暖锦被也嫌单薄。
珠帘:用珍珠串成或饰有珍珠的帘子。形容帘子的华美。罗幕:用丝织品做成的帐幕。形容帐幕的华美。这句说雪花飞进珠帘,沾湿罗幕。“珠帘”“罗幕”都属于美化的说法。狐裘(qiú):狐皮袍子。锦衾(qīn):锦缎做的被子。锦衾薄(bó):丝绸的被子(因为寒冷)都显得单薄了。形容天气很冷。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难着 一作:犹著)
将军都护手冻得拉不开弓,铁甲冰冷得让人难以穿着。
角弓:两端用兽角装饰的硬弓,一作“雕弓”。不得控:(天太冷而冻得)拉不开(弓)。控:拉开。都(dū)护:镇守边镇的长官此为泛指,与上文的“将军”是互文。铁衣:铠甲。难着(zhuó):一作“犹着”。着:亦写作“著”。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沙漠结冰百丈纵横有裂纹,万里长空凝聚着惨淡愁云。
瀚(hàn)海:沙漠。这句说大沙漠里到处都结着很厚的冰。阑干:纵横交错的样子。百丈:一作“百尺”,一作“千尺”。惨淡:昏暗无光。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主帅帐中摆酒为归客饯行,胡琴琵琶羌笛合奏来助兴。
中军:称主将或指挥部。古时分兵为中、左、右三军,中军为主帅的营帐。饮归客:宴饮归京的人,指武判官。饮,动词,宴饮。胡琴琵琶与羌(qiāng)笛:胡琴等都是当时西域地区兄弟民族的乐器。这句说在饮酒时奏起了乐曲。羌笛:羌族的管乐器。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傍晚辕门前大雪落个不停,红旗冻僵了风也无法牵引。
辕门:军营的门。古代军队扎营,用车环围,出入处以两车车辕相向竖立,状如门。这里指帅衙署的外门。风掣(chè):红旗因雪而冻结,风都吹不动了。掣:拉,扯。冻不翻:旗被风往一个方向吹,给人以冻住之感。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轮台东门外欢送你回京去,你去时大雪盖满了天山路。
轮台:唐轮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米泉县境内,与汉轮台不是同一地方。满:铺满。形容词活用为动词。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山路迂回曲折已看不见你,雪上只留下一行马蹄印迹。
山回路转:山势回环,道路盘旋曲折。

多年前遇见的这场雪,至今仍旧时常想起。那是远方的冬天,北风呼啸,衰草连天。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苍茫和死寂,没有多少生命气息。天空与大地之间,只有这场雪悄无声息地下着,纷纷扬扬。

这场雪来得并不突然。印象中的塞北就是这样,有大漠孤烟,有长河落日;有羌笛声声,有飞雪漫漫。这里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早得仿佛不曾经过秋天,不曾有过秋水长天。于是,雪花也总是在不经意间飘然而下,点撒在荒凉的大地上。或许是因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逢,不管雪花来得多悠然、多自在,也总是被人们遗忘。

但是,诗人并未遗忘。他始终站在那里,看着漫天雪花,浮想联翩。他想起了前尘往事,想起了聚散得失,想起了世事沧桑。想着想着,他仿佛离开了冬天,遇见了春江水暖,遇见了梨花满枝。

因为这场雪,塞北的冬天竟然有了几分浪漫。但是这里毕竟不是江南,不是小桥流水。诗人所处的地方,仍旧是寒冷的塞北,春风还十分遥远。雪花再美,也改变不了大地的沉默气质。何况,这个飞雪的日子,离别正在悄然上演。

岑参,原籍南阳(今属河南新野县),迁居江陵(今属湖北),出身于官僚家庭,曾祖父、伯祖父、祖父都官至宰相。他父亲两任州刺史,但却早亡,家道衰落。岑参自幼从兄受书,遍读经史。二十岁时,岑参到长安献书求仕未果,其后奔走京洛,漫游河朔。天宝三年中进士,授兵曹参军。天宝八年,作为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幕府书记,赴安西,三年后回长安。天宝十三年,又作为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的判官,再度出塞。安史之乱后,至德二年才回朝。其后,由杜甫等推荐任右补阙,以后转起居舍人等官职,大历元年官至嘉州刺史,世称岑嘉州。以后罢官,客死于成都旅舍。

六年的塞北生活,岑参完成了生命的蜕变。经过那些风尘仆仆的岁月,他终于清楚地知道,世间除了五湖烟水,除了长安风月,除了官场纷争,还有塞北烟云里的辽阔和高远。所以,他的诗,少了些清婉,多了些冷峭;少了些清幽,多了些磅礴。

此时,好友武判官将离开塞北,回到长安。岑参就在塞北的风雪中,等待那场离别的来临。面对离别,任谁都会莫名地感伤。更何况,此处的人间,风雪无尽,归期未知。岑参虽然不曾说,但他的心分明是惆怅的。

于是,整个画面陡然间变得凄寒而萧瑟。飘入珠帘的雪花,沾湿了罗幕,这样的冬天,就算是狐裘锦被,也不能让人觉得温暖。这里到底是天寒地冻的塞北,雪花虽然轻灵,毕竟不是春雨杏花。我在想,如果是在某个江南小镇,遇见这场雪,推开窗户,看雪花轻轻飞入房间,落在书页上,那将是怎样的诗意流连。

可是此时,在那片茫茫的大地上,弓箭冻结,铁衣冻结,大漠冻结,长河冻结。这是个寂静的世界,所有的生命都沉默不语,没有长空归雁,没有绝地苍狼,只有愁云惨淡,只有飞雪飘零,仿佛连炊烟和时光都已被冻结。

营帐里,离别的盛宴已然开始。豪情与壮志,萧条与冷落,都落在酒杯里,洒脱地饮下,管他外面冰天雪地,管他人间凄风苦雨。在这样的天涯之处,如果没有酒,真的不知道,人们将如何度过孤城岁月。在这个地方,因为遥远,因为荒凉,杯酒人生,显然有更深的意义。

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就像寻常的酒宴。但是谁都知道,远行之人终将离去,面对风雪中的长路,此后人影零落,无人相知;送行之人继续留下,看孤烟落日、风沙茫茫,这是他们以生命驻守的地方。塞北的苦涩与凄凉,谁都知道,但是该走的走、该留的留。就像红尘苦海,聚的聚,散的散,最后的最后,我们拥有的,不过是烟云草木,流光黯淡。

这场离别的盛宴上,没有婉约的诗意情趣,只有豪迈的畅饮悲欢;没有清淡的红泥火炉,只有肆意的对酒当歌。在这里,不需要温文尔雅,不需要细枝末节,只需要尽情尽兴。无论是主人还是客人,无论是归人还是来者,都可以大肆饕餮,旁若无人。这就是属于塞外的情怀,宽阔得几乎让人忘记天地间还有寂寞忧伤。

印象中的塞北,无论是雁声还是风声,无论是羌笛还是琵琶,都会让人黯然销魂。羌笛声中,三军泪如雨下;琵琶弦上,公主幽怨悲伤。在那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听到这样的声响,总会悲从中来。伫立在那里,当寂寥被勾起,人也就像远离了人间,再也看不到几点灯火。

此时,虽然所有的感伤都已沉落在酒杯里,无人提起;虽然无论是胡琴还是琵琶,弹奏得都是欢快的曲调,但我们还是隔着尘埃,听到了琴声呜咽。是的,那到底还是塞外的声响,沾了风雪的况味。于是,我们又不禁听到了战马嘶鸣,看到了刀光剑影。塞北的记忆里,温暖太少,寂寥太多;相聚太少,离别太多。

那个傍晚,雪花依旧飘飘洒洒。盛宴散场,人们还是走到了离别的路口。走出营帐,外面仍是那个昏暗模样。辕门上的红旗,竟也被冰雪冻结,就连强劲的北风也不能让它飘动。先前所有的畅快和恣意、所有的欢笑和放纵,都变成了眼前的冰冷和苦涩。这样的暮色中,没有柴门犬吠,没有风雪归人,只有漫漫的离愁别绪。诗人站在那里,看似平静淡然,但是词句里满含的苦寒,何尝不是他心头的滋味!

轮台东门的这场送别,很安静,也很简单。行人挥手而去,从此了无音信;诗人伫立原地,长久怅惘迷离。山岭迂回,道路曲折,行人的身影早已隐没,诗人仍旧站在那里,深情目送。他知道,一别之后,关河迢递,世事茫茫。所以,他无法不伤感。但他仍旧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深深浅浅的马蹄印。这是远行的朋友留给他的最后记忆。

不知道,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否也有人像他这样,久久伫立着,目送他远去。不管怎样,这场离别还是结束了,就像世间所有的离别,纵然有万千不舍也终须各自挥手,转身天涯。许多事即使经历沧海桑田,也不会改变,比如塞北的风烟,比如人间的聚散。千年以后,那场雪依旧下着,那脚印依旧清晰。

岑参(约715~770年),唐代边塞诗人,南阳人,太宗时功臣岑文本重孙,后徙居江陵。岑参早岁孤贫,从兄就读,遍览史籍。唐玄宗天宝三载(744年)进士,初为率府兵曹参军。后两次从军边塞,先在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幕府掌书记;天宝末年,封常清为安西北庭节度使时,为其幕府判官。代宗时,曾官嘉州刺史(今四川乐山),世称“岑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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