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写怀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栏 通:阑)
我怒发冲冠登高倚栏杆,一场潇潇细雨刚刚停歇。抬头望眼四望辽阔一片,仰天长声啸叹。壮怀激烈,三十年勋业如今成尘土,征战千里只有浮云明月。莫虚度年华白了少年头,只有独自悔恨悲悲切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壮志 一作:壮士;兰山缺 一作:兰山阙)
靖康年的奇耻尚未洗雪,臣子愤恨何时才能泯灭。我只想驾御着一辆辆战车踏破贺兰山敌人营垒。壮志同仇俄吃敌军的肉,笑谈蔑敌渴饮敌军的血。我要从头再来重新收复旧日河山,朝拜故都京阙。 

流水悠悠,唱响多少仁人志士的悲歌,曲调浑厚嘹亮,闻者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乌云堆积在一起,密谋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不出多久,闪电配着雷鸣,狂风携卷着暴雨呼啸而来。天地之间,顷刻被大雨覆盖,留给世界一片苍茫。

那是谁,迎着风,独自一人登高凭栏远眺?他看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紧锁着的眉头,让原本严肃的表情愈发凝重。

个人的是非恩怨比起国恨家仇显得如此不值一提,苍茫大地之上,飘荡着一个国家悲怆的长啸声,充斥着黎民百姓的哀怨与不满,此生此世,竟会如此艰辛,是国家的无能,也有国家的无助。

骤急的风雨一番惊天动地之后,将寂静重新还给大地,只留下风声在继续。孑然一身的人,原来是民族英雄——岳飞

岳飞在历史的长卷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是军事家、战略家,更是民族英雄,是南宋中兴的四将之首,赫赫雄风,一展无遗。

身经百战,怀着誓死拼搏的决心与觉悟,踏上每一次浴血奋战的征程,他配得上“最杰出统帅”的称号,他善于集结人民的力量,形成对抗外来入侵者不可或缺的战斗力,缔造了“连结河朔”之谋,主张黄河以北的抗金义军和宋军互相配合,夹击金军,以收复失地。

为人沉默寡言,却不木讷;治军上,赏罚分明,讲究严明纪律,铁面无私却也能够体恤部下,做到将心比心,以身作则。由他率领的岳家军素有“冻杀不拆屋,饿杀不打掳”的铁令。

在金人之中流传有“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感叹,敌人的惧怕则是对他的最高赞誉。

面对外敌入侵,宋王朝一贯坚持“仅令自守以待敌,不敢远攻而求胜”的消极防御的战略,一忍再忍,一退再退,任由敌人踏上国土,侮辱山河。

精忠报国的血液在他的身体中流淌、欢腾,他难以容忍敌人的叫嚣,更不能无视百姓的哀嚎,每一条神经都在提醒警示他,如此退缩下去,只能坐以待毙。此情此景,唯有主张积极进攻,才能争取久违的胜利。

众多的统帅将领之中,组织大规模进攻战役的人,唯有岳飞。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只为守护世世代代生存的这片土地。

他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出身卑微,却有着冲天的豪情与壮志。相传,在他出生之时,有若鹄的大禽,“飞鸣室上”,故而父母为他取名飞,字鹏举。

《左氏春秋》和《孙子兵法》是他的枕边书,夜以继日熟读于心。曾拜周同、陈广为师,骑射及刀枪之法无不精通,武艺“一县无敌”,加上天生神力,未满20岁的时候,就能挽弓三百斤,开腰弩八石,“时人奇之”。

一生戎马,御敌于千里之外,为国、为家,拼上性命在疆场厮杀。

公元1122年,童贯、蔡攸兵败于契丹,河北宣抚司官员刘韐于真定府招募“敢战士”以御辽,正值弱冠之年的岳飞前来应募,经过重重选拔,被任命为“敢战士”的一名分队长。

从此,他开始了自己驰骋疆场的岁月,流过汗、洒过血,唯独没有泪。

靖康元年冬,岳飞的有勇有谋初露峥嵘,他的骁勇善战让他屡创战功。在与金军的较量中,多次冲锋陷阵,亲手杀死敌军将领,将敌军逼退。

功名利禄伴随着军功而来,屡战屡胜,从而屡屡升迁,高官厚禄是他应得的奖赏。此时的他,是骄傲威武的英雄,他的每一场胜败都与这个国家的兴旺更迭息息相关,他清醒着,懂得拼搏的意义,每每身先士卒,直贯敌阵,他时刻不忘脚下的这片土地,不忘父老乡亲。

一个人的英勇,挽救不了一个王朝的软弱。

公元1127年4月,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终于轰然倒塌,它所承受的侵害,令人痛心疾首。汴京城被入侵者洗劫一空,昔日繁华的都市沦落为一座空城,金军带着金帛、珍宝一路北上,于他们而言,这是莫大的胜利和丰收。

对于北宋而言,这一年是莫大的耻辱,徽宗、钦宗二帝和皇室成员、机要大臣、百工等三千余人都做了金军的俘虏,再尊贵的皇亲国戚在此时,也只是阶下囚罢了,连自由都丧失殆尽,又何谈其他。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存在了一百六十七载春秋的北宋,就此灭亡,国而不国,家而不家,史称“靖康之耻”,这段不光彩的岁月永远地留在了史书之中。

有结束就注定会有开始,靖康元年五月,康王赵构在应天府即位,是为南宋高宗,改元建炎,虽然着力启用抗战派名臣李纲为相,却依旧对投降派黄潜善、汪伯彦等人颇为器重,其实赵构还是想要逃避。随后,赵构采取黄潜善避战南迁的政策,打着南行“巡幸”的旗号,试图退避到长安、襄阳、扬州等地。

25岁的岳飞,经过几年沙场的磨炼,愈发英勇无敌。一味的躲避只会让境遇变得愈发糟糕。看着自己的国家一步步迈向深渊,他不顾自己低卑的官职,直言进谏,向宋高宗赵构“上书数千言”,其略云:“陛下已登大宝,社稷有主,已足伐敌之谋。而勤王之师日集,彼方谓吾素弱,宜乘其怠击之。黄潜善、汪伯彦辈不能承圣意恢复,奉车驾日益南,恐不足系中原之望。臣愿陛下乘敌穴未固,亲率六军北渡,则将士作气,中原可复。”

慷慨陈词,直面症结之所在,试图打动高宗的心,重整旗鼓,收复河山。可惜的是,他的期待是美好的,可现实却狠狠甩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满腔热血和一片赤诚之心,换来的不是应有的重视,而是“小臣越职,非所宜言”的批语,短短八个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仿若一把匕首插进他的胸膛。不仅如此,他被革除军职、军籍,逐出军营。

他的忠诚换来的却是对他的打压,誓死效忠的国家和君主,竟然如此轻易地将他抛弃,往日的所有心血都付诸东流。

痛定思痛,君主可以无视他的忠心,他却不能放弃自己的气节,抗金的决心并没有因此受到动摇,反而愈发坚定和执着。

公元1127年8月,岳飞不顾艰险渡河北上,奔赴抗金前线,来到北京大名府,经过河北西路招抚使干办公事赵九龄的推荐,与正在多方收揽英才抗金的招抚使张所会面。张所获悉岳飞的遭遇后,大为感慨,决定留他在“帐前使唤”。

拥有非凡见识,又怀有高超武艺的岳飞,不多久便在新环境中崭露头角,被破格提拔,先是“以白身借补修武郎”,继而又升为统领,后又升为统制。

好景不长,由于各种分歧,这里并未成为岳飞的最终归宿。随后他率领部队南下东京开封府,再次接受宗泽的领导。宗泽也是惜才之人,他看中岳飞的才干,体谅他的爱国之心,大度地原谅了岳飞先前违反军纪的所作所为,留他在营中听候差遣。

宗泽面见岳飞并授以用兵作战阵图,且说“尔勇智材艺,虽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古法,今为偏裨尚可,他日为大将,此非万全计也。”

岳飞回答:“兵家之要,在于出奇,不可测识,始能取胜。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对于行军打仗、两军对垒的奇妙之处,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自然有独有的一番理解。他是何等骄傲之人,平日里不多言、不多语,一旦行将至战场,立刻斗志昂扬,力量便在沉默中积攒。

他曾说过:“飞不擒贼帅,复旧境,不涉此江!”豪言壮语掷地有声。

战争就意味着流血与牺牲,它本身就是残酷的,炮火无眼,对于肉体凡胎的人类而言,在眨眼之间就能将生命掠夺,致使性命不保,多少人唯恐避之不及,而岳飞,却习以为常。

当他坐在大帐下指挥时,突然有一大块炮石飞落在他面前,左右两旁的人大声惊呼,四散躲避,唯有他,岿然不动,透过他的眼神,可以看到他内心的坚毅与勇敢。登云梯,攀城墙,奋勇杀敌,为国尽忠。

收复襄阳六郡的胜利,让朝廷都为之震动,高宗得知捷报后,对胡松年说:“朕虽素闻岳飞行军极有纪律,未知能破敌如此。”胡松年继续道:“唯其有纪律,所以能破贼。”

岳飞曾两度北伐,立誓收复河山,就在准备就绪的关键时刻,年过古稀的母亲姚氏病逝,铺天盖地的悲痛朝他涌来,丧母之痛让他的目疾复发,为了扶母灵柩至庐山安葬,他奏报朝廷想要乞守三年终丧之制。岂料朝廷再三催促,让他忍痛赶回军中。

一片报国之心,却难成全。

在血腥风雨中闯荡了三十几载,转战南北几千里,便利周折,尝遍路途中的艰辛与漫长,的确建立过一些功名,却如同飞扬的尘土般微不足道,人生变化,青春易逝,若不抓紧时间建功立业,待到迟暮之年,徒留抑制不住的悲切与难以弥合的遗憾。

靖康之变的耻辱,至今仍在,作为臣子的无奈与愤恨,久久不能泯灭。他的抱负,他的展望,都停留在遥不可及的梦中。

岳飞(1103—1141),字鹏举,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南宋抗金英雄。官至枢密副使。被奸臣秦桧以莫须有罪名陷害致死。后追谥武穆,追封鄂王,又改谥忠武。岳飞文武双全,长于诗词,有《岳武穆集》。现存词三首,风格雄浑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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