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寻寻觅觅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苦苦地寻寻觅觅,却只见冷冷清清,怎不让人凄惨悲戚。乍暖还寒的时节,最难保养休息。喝三杯两杯淡酒,怎么能抵得住早晨的寒风急袭?一行大雁从眼前飞过,更让人伤心,因为都是旧日的相识。
寻寻觅觅:意谓想把失去的一切都找回来,表现非常空虚怅惘、迷茫失落的心态。凄凄惨惨戚戚:忧愁苦闷的样子。乍暖还(huán)寒:指秋天的天气,忽然变暖,又转寒冷。将息:旧时方言,休养调理之意。怎敌他:对付,抵挡。晚:一本作“晓”。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守着窗儿 一作:守著窗儿)
园中菊花堆积满地,都已经憔悴不堪,如今还有谁来采摘?冷清清地守着窗子,独自一个人怎么熬到天黑?梧桐叶上细雨淋漓,到黄昏时分,还是点点滴滴。这般情景,怎么能用一个“愁”字了结!
损:表示程度极高。堪:可。著:亦写作“着”。怎生:怎样的。生:语助词。梧桐更兼细雨:暗用白居易《长恨歌》“秋雨梧桐叶落时”诗意。这次第:这光景、这情形。怎一个愁字了得:一个“愁”字怎么能概括得尽呢?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望着星星散落的天空发呆,千百年前一位南宋女子多少次仰望天空,在心底的愁云不解,疑惑重重,一张清秀的面孔,双瞳剪水,眉蹙青山。

一问女子无才可是德?

身处黑暗的封建社会,天下为男子掌控,高官厚禄的是男子,铁骑戎装的是男子,指点江山的是男子……一切的一切都与女子无缘,女子生来逆来顺受,大门不出、深闺紧锁的是女子,无才即是德的是女子……

“为什么?”易安居士苦苦相问。

二问但愿人长久,谁可共婵娟?

夫君形影相随的日子,如今还在脑海中不断回旋,踏出深闺,女子亦可游山玩水、吟诗作画,豪迈洒脱,兴尽而归。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在傍晚黄昏亦有如此雅兴,纵享别人体会不到的乐趣。看他立于船尾,有说不出的儒雅和倜傥,那是她的夫君,是将与她共度余生的人,对于对他的爱,她毫不保留,倾尽一切,爱她所爱。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这一生的夙愿,可如今呢?阴阳相隔,不知今夕昨夕。今之昨日,还可两情相依、朝朝暮暮,昨之今日,就已然独留她一人形单影只、暗自感伤

“风住尘香花已尽”,是自己迟暮年老,曾经拥有过的青春,也已经是太久远的事情;“昨夜风雨夜来揉损琼肌”,没有他,就只得一个人承受风风雨雨,连个相拥取暖的人都没有,有的只有冰冷的床沿,以及黑夜笼罩大地的寒气;“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再如何翘首,如何等待,剩下的漫漫人生路,也只有一个人去面对。

难道平凡人家相伴一生的幸福也不易拥有?平安喜乐的原意就如此难以实现吗?

三问青天何极,苍生何辜?

放眼望去,郁郁葱葱的草木已经悄然消失,大地留下满目疮痍。国破家亡、妻离子散的悲剧一幕连着一幕,叫人不忍直视,泪在脸上,痛在心上。

统治者的独夫之心,使百姓遭此劫难。“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一个在乱世迷惘方向的巾帼红颜向天宣誓,此生绝不枉为人。

往昔的繁荣在一夕间败落,余下的,仅剩下硝烟、战火、遗孀,痛苦、惨淡、人间炼狱。无辜苍生不可避免地遭受这一切,看透和看不透的,都要咬着牙忍受,纵然心不甘情不愿,也无计可施,无方可循。

易安不安,从妙龄少女到垂暮老妪,一生三问,问得个青天无言以对。满腹疑问,却从未迷失自我。庄子曾曰“小惑易其方,大惑易其性”,正是经历了苦苦三问,才得以在风烛残年之际,落得个释然。

苦苦寻觅、搜索,在不同的时间、空间里兜兜转转,却唯独寻来铺天盖地的冷冷清清,这凄光冷景怎能让人不惆怅、不失落。

乍暖还寒的时节,对身体的冲击最大,也最难保养休息,刺骨的飕飕冷风,毫不留情地刮了一阵又一阵,将绿叶吹落,将春天吹走,将温暖从身边抽离。

一杯接一杯的淡酒下肚,酒入愁肠,化作漫天飞舞相思泪,点点滴滴,皆是不舍和无奈。酒虽能暖身,却抵挡不住早晨寒风的侵袭,更何况是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意,岂是薄衣、淡酒可以消除的。

一行大雁并排着从眼前飞过,仔细看就会发现,都是旧日的相识,就更令人伤心不已,物是人非的情景,虽不是第一次见到,却还是刺痛了她敏感的神经。

院中堆了厚厚一层的菊花,残败的菊花堆积在一起,如此光景,还会有谁来采摘?只好坐等时间,将一切化作泥土尘埃,才算终结。

憔悴不堪的她看着同样憔悴不堪的残花,不禁悲从中来。从窗子向外望,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没有半点生气,待到夜幕四合之时,又将会是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要一个人如何度过这段煎熬。

细雨沥沥,淋湿了梧桐叶,到了黄昏时分,依旧带着透亮的水珠,晶莹剔透,仿若能装下整个天与地的风景,唯独容不下她的哀愁。

眼之所见,心之所感,恐怕不是一个“愁”字可以说得清的。大千世界,可谓五彩斑斓,越是愁到极致,越是没有言语可以讲明,也许此刻“无声胜有声”,说不出来的疼痛,才是真疼痛。

正是李清照,承载着如此沉重的痛。生于宋代,号易安居士,秉承婉约派的词作风格,将唯美展现得淋漓尽致,有“千古第一才女”之称。

人生分为前后两个迥然不同的时期,前期过着优哉游哉的惬意生活,故而词作多为清新亮丽、爽朗明快的风格,后期遭受战乱的洗礼,经历人生的最低谷,在创作上趋于感伤悲怆之风,较之前期,有着鲜明的反差。

她出生在一个爱好文学艺术的士大夫家庭,父亲李格非进士出身,乃是苏轼的学生,官至提点刑狱、礼部员外郎。母亲则是状元王拱宸的孙女,颇有文学素养。家中的藏书无数,正是这样文学底蕴的氛围熏陶着李清照。

自幼耳濡目染,加天资聪慧,领悟力过人,洞察力过人,有“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的赞誉。朱弁在《风月堂诗话》卷上说,李清照“善属文,于诗尤工,晁无咎多对士大夫称之”。《说郛》第四十六卷引《瑞桂堂暇录》称她“才高学博,近代鲜伦”。朱彧《萍洲可谈》别本卷中称扬她的“诗文典赡,无愧于古之作者”。

少年时代跟随父亲在汴京生活,衣食无忧的生活条件,保证了她有闲情逸趣来感受繁华的京都景象,她在优雅的环境中畅游,舒展着腰肢,努力吮吸着清新宜人的空气,环境造就了她无拘无束的才情。

与岁月相约而来的,便是她的爱情。18岁的她,与时年21岁的赵明诚在汴京喜结连理。她在《金石录后序》中云:“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从此后,她就开始蜕变成有夫之妇,有了家庭,也有了依靠。

当时李清照的父亲位居礼部员外郎,赵明诚的父亲位居吏部侍郎,高官厚禄并不清贫,而李清照与丈夫一起,常常需要到当铺典当些之前的衣物,随后携手并肩来到相国寺市场,经过一番精心挑选,买回几件中意的碑文,夫妻二人“相对展玩咀嚼”。

不久后,丈夫赵明诚步入仕途,开始有了独立的经济来源,即便如此,两个年轻人依旧恪守着节俭的生活,甚至立下了“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新婚燕尔,纵然不富裕,却在一朝一夕间,把平淡如流水的日子过得安静祥和,充满着生机和活力,幸福和欢乐。

如若时光一直匆匆走过,日子也就这般毫无偏差地继续下去,李清照的人生会是另外的模样,她的中年和晚年,也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和感慨

随着朝廷党争的逐渐白热化,李清照的父亲也被牵连其中,不仅被革职,甚至被遣送回原籍。这对李清照的打击是巨大的,父亲“元祐党人”的罪名株连到她的身上。她与丈夫不仅面临着被拆散的威胁,成为孤家寡人,而且在汴京,已经没有了她的容身之所,不得已之下,只得独自一人离开汴京,回到原籍,与先行归乡的家人团聚。

风云变化间,是一个弱女子的跌宕起伏,她的后半生在颠沛流离中度过,靖康之变带来的动荡和不安,猛烈地冲击着她,切肤感受着祖国山河破碎的震荡。

丈夫的去世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她孤身一人在动荡尘世中跌跌撞撞,感受着来自世界的不友好,此时的她,已经全然没有了富家小姐的娇气,她的视线从微妙的小事,转移到国家存亡上来,个人的痛苦在国家的痛苦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曾经热衷的浅酌低唱,都早已湮没在滚滚红尘中,仿若来世今生般遥远,当年那个有着明朗笑容的少妇,早已被历史的车轮碾碎,失去了光彩。

岁月走过,留下的是坚强、隐忍和不屈,种种不如意并没有将她的脊梁压垮,相反,让她愈发高大,她看得到个人身世的飘零,也看得到国家的摇摆,纵使一个人的绵薄之力无法撼动整个历史的走向,也要发出掷地有声的呐喊,绝不屈服于凶悍的命运。

无声的泪水伴她到天明,残酒一杯,孤灯一盏,便是她的全部,那些留有余温的回忆,时而折磨她,时而温暖她,在酒醉酒醒之间,她回味着此生种种,那些清脆的笑声,从遥远的过去传来,让她得以拥有短暂的愉悦。

残忍的现实叫人如何能不念过往,空空的寝室中,只有她的吟唱声,久久萦绕在耳畔,婉转低迷,徘徊凄楚,闻者无不动容,如何一个人熬过那些苦日子。

阵阵细雨,淅沥沥的雨声,混着她的倾诉,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她的忧伤,她的无助,都是那般清晰,怎忍心叫她一个人独自历经周折和磨难。

那些还未诉说的心事,就随着时间一点点变淡薄,旁人知晓她的感伤,却又无可奈何,爱莫能助,只得在千年后,阅读她的诗词,揣测她的过往,还原她的心情,忧伤着她的忧伤,让这挥散不去的情绪留在心头,久久回味。

李清照(1084—1155?),号易安居士,济南章丘(今属山东)人。自幼博览群书,才华横溢。早年家境优越,嫁太学士赵明诚,生活优裕。后金兵入主中原,仓皇南渡,丈夫病亡,境遇坎坷凄苦。她工于诗词。其词清丽婉约,独具特色,被后世称为“易安体”。著有《漱玉词》。其诗作虽留存不多,但篇篇堪称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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