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回想我早年由科举入仕历尽辛苦,如今战火消歇已熬过了四个年头。
遭逢:遭遇。起一经,因为精通一种经书,通过科举考试而被朝廷起用作官。文天祥二十岁考中状元。干戈:指抗元战争。寥(liáo)落:荒凉冷落。一作“落落”。四周星:四周年。文天祥从1275年起兵抗元,到1278年被俘,一共四年。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国家危在旦夕恰如狂风中的柳絮,个人又哪堪言说似骤雨里的浮萍。
絮:柳絮。萍:浮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惶恐滩的惨败让我至今依然惶恐,零丁洋身陷元虏可叹我孤苦零丁。
惶恐滩:在今江西省万安县,是赣江中的险滩。1277年,文天祥在江西被元军打败,所率军队死伤惨重,妻子儿女也被元军俘虏。他经惶恐滩撤到福建。零丁:孤苦无依的样子。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人生自古以来有谁能够长生不死?我要留一片爱国的丹心映照史册。
丹心:红心,比喻忠心。汗青:同汗竹,史册。古代用简写字,先用火烤干其中的水分,干后易写而且不受虫蛀,也称汗青

回忆永远是扇大门,让人不知如何去打开。有时候究其所以去冥思苦想或者寻找钥匙,有时候又简单到你只需要在某个记忆的节点,便轻而易举地穿越而入。这一次,忧郁的诗人在回忆的边缘看着曾经的自己,原本以为的平凡却也早已不再平凡。年少时,哪个不是在烈火如歌的岁月里浑身是胆,哪个不是带着满腔的抱负和理想向希望的长河迈进。

曾经,芸芸众生都一个模样,都是一个个怀揣希望的年轻人。年少时,每个人对于未来的希望看得情真意切,以为自己可以靠着自己的一番远大理想而为这个国家倾尽所有。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天真懵懂与少不更事,那初入官场,早年入仕的经历就犹如一场梦一般,已经随风飘逝了数个年头。而在写下这首诗的时候,孤独又寂寥的自己也没了那曾经的冲动和激进,只是暗自感喟,又徘徊在回忆的大门背后,难以走出来。

如果说,当年的一切都是错误的,或者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也许错误不该在缘起时便轻易否定,有时候,要将这错误进行到底,未尝不是更好的抉择。遑论这个国家如何,不论这一次的危难如何,苦难往往会造就意料之外的甜美。在个人与国家之间的选择永远是那个生养自己的后者。花开花落间,缘起缘灭,永远不要去违背自己的心愿,更不要为了自己一时的任性而将这片大好河山弃之于不顾。

看着这满目山河,虽然犹在此处静静地伫立,可是透过苦涩的风中看到的却是满目疮痍。任何人都难以欣赏美好的景色,目光所到之处无不写满了惋惜和哀伤。这个曾经美丽而慈爱的祖国母亲,现在好像狂风暴雨中的柳絮一般,再无一丝一毫的气力去与自己的命运抗争,或者说是再无一点去阻止更改一个时代的力量。谁敢说自己就能真正理解这样的痛苦,纵然自己的心中有再多的不满和无奈,纵然自己有多想扑在这片土地中放声痛哭,谁都不能允许自己放任。因为,这是一个爱国之人的慈悲,在国破山河在的时候,自己那些悲从中来的情结与感伤只是轻如鸿毛、无关痛痒的小事情,谁能够在一个国家的存亡之际娓娓道来自己那一点点如同飘萍的过往呢?

叶落无声,年少轻狂,总是毫无畏惧的。正所谓无知者无畏,年少见过的东西只有巴掌大,却以为看到了整片天空。繁花似锦之间,年轻的岁月总是不屑一顾地面对这个世界,轻狂而无礼地对待每一个人。不要说自己有过怎样的经历,只需对外人多说几句自己有过怎样的成功。所以我们无所畏惧——无所畏惧这个世界,就连失败也常常被我们说得那么简单,仿佛云淡风轻间便可对失败一笑而过。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不会失败,以为即便那当空的明月也可以为自己升起,以为自己永远是命运眷顾的那个常胜将军,以为漫天闪烁的繁星也会为自己陨落。正是这样没有过失败的经历,让我们信心满满地将自己同这个国家的未来维系到了一起,让我们自然而然地背负起了更多沉重的负担。正是如此,后来在惶恐滩头这里的那场战争迎来的是惨败的结局,也正是这个惨败的结局让这个写诗的爱国者多了一个常常挥之不去的噩梦,以至于想起这所谓的惶恐滩便暗自里产生惶恐,焦虑到深夜辗转反则,难以入眠。

若是清风可以捎去一点点期许,可否让人生变得轻松一点?本以为,此生就算不是富贵满堂,起码也要得一心人,然后膝下弄儿,从此幸福一生。岂料人至中年,却遭逢了这般潦倒。这又怎不是命运的玩笑呢?这一次所经过的是零丁洋,看着满眼奔腾不息的潮水,心中叹息的是自己孤身一身,在这零丁洋身陷元虏,自己一人孤苦伶仃,再没什么依靠,也再没什么期盼。

自古以来帝王都做着长生不老的梦,却无一人能够长存于世,都长眠于厚厚的泥土之下。这一次,可叹的是自己,可悲的是自己,可笑的也是自己。又有谁曾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这可悲与可笑的际遇中看清自己。飞鸟和鱼是难以复加在一起的眷恋,可是自我同江山又有什么分离的原因?如果说,对于国家深深的挚爱是难以抹去的情怀,那写这首诗的那一刻,满心情怀想必早已深深刻进骨子里。在对于国家兴亡的关切之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这一次,再不论个人最后的结果,因为有哪个人最后的结果不是逃于一死呢?没有人能一直都活在这世界上,那么在活着的时候就要将自己所可以给予的一切都给予这个国家。痴人就是痴人,却也是个真性情的人。对生与死,我们一直畏惧,想到死亡也常常难以过多去想象,但是文天祥执着地将人生最后的结局看得云淡风轻,且只愿意将一片爱国的丹心献给自己的国家,将自己这份深厚的情感载入史册,与这片土地一同前行。

这是文天祥在祖国临危之际所写下的诗词,诗中无不透露着他对于祖国深深的眷恋与热爱,也是这首诗让人在走过广东零丁洋的时候驻足而思,向这个宋代诗人不畏生死,看淡一切的洒脱致敬。他是状元及第,他曾官高至右丞相,他曾被封以信国公的称号,然而他也曾被俘虏,被迫与家人分离,曾经遭遇生命的重创,然而他为后人留下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名句,这是文天祥传奇的一生。

没有人敢妄言生命是何等伟大,也没人敢悬揣命运到底如何弄人。在花初绽放的时候,常常要放弃那些曾经馥郁清香的梦想。若是要一个乘风破浪的机会,就必然走进尘世的繁杂与庸扰之中,文天祥也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孤高,自此走上仕途。想来我们都曾在一次次对于成绩的期许中落败,我们也都曾尝过胜利滋味的甜美,其实谁又会不知,那曾经无法入口的苦涩恰恰是为了酝酿日后的甜美。也许成功总是会眷顾对它期盼已久的人,正是一直以来的努力和抱负使文天祥在日后的旅途中得到了不同于其他人的机会,且不说这机会为他造成了何种的结局,文天祥紧紧地把握住了这每一次的机会。幼虫作茧,是为了一次展翅飞舞的机会,凤凰自焚,是为了一次涅槃的重生,在每一次放弃自我的时刻,未尝就不是日后改变人生的转折。

似一棵挺拔的翠竹,有时也会被狂风暴雨予以最大力的摧残。其实若是无有这一身文人的傲骨,若是无有这圣贤书中所学的忠义之道,也许文天祥最后就不会是这令人扼婉的结果。因文天祥当时入朝为官,曾一再上书“请求斩杀董宋臣,以统一人心”的奏书不被采纳,文天祥就自己请免职回乡。精卫日复一日的填海也许略显偏执,夸父年复一年的逐日也许更显痴狂,有人觉得文天祥这是在拿自己赌一番更伟大的前程,可是也许文天祥只是做了一个文人能做的最简单的事情。若是无法依照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前进,那么不如归隐山林求得一世清闲。

当战争如同病毒一般开始蔓延在自己最热爱的土地上,也许文天祥在怪自己曾经对一时一事难以容忍,也许文天祥以为自己仍在朝中就可以改变战火纷飞的结局。因为自责,文天祥开始把家里的资产全部作为军费。也因为自责,文天祥每次与宾客、僚属谈到国家时事,就痛哭流涕,抚案说道:“以别人的快乐为快乐的人,也忧虑别人忧虑的事情;以别人的衣食为衣食来源的人,应为别人的事而至死不辞。”于此开始,文天祥接二连三地反复临危受命,随后在工作完成后主动请辞。或许,这时候的荣华富贵与高官厚禄在文天祥眼中已是无用的浮云,他更加期盼的是,能够真真切切地为这个国家做些事情。

文天祥为官如同做人一样,不肯言败也不曾想要低头,就这样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默默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也许后来结果会有其他可能。不多久,宋朝投降,文天祥却始终未屈服于这个世界,也并没有放弃国家。在朝代的更替中,稍显落魄的诗人再一次地漂泊,就是在这一路中写下了著名的《过零丁洋》。

文人总是既要傲气,又要傲骨的。文天祥也正是如此,如梅花,似青竹,铮铮的一身铁骨,打不断,也不肯主动屈服一丝一毫。于是在文天祥的执着中,有人看到的是死板,有人看到的是执拗。可文天祥是不在意的,这份不在意让人孤独,让人觉得寂寞,在寥落的星空中,总是有那么一丝的孤寒,让人望而却步,让人无法接近,却无人能想到这只是一颗追求共存、寻求温暖的星星。许多自己深思熟虑又大气凛然的话让文天祥遭受了被囚禁的命运,然而想必文天祥从未因自己说过这番话而后悔过,因为做便是做了,况且为了自己曾经忠诚一生的国家和朝廷。文天祥可谓死而无憾,终用自己一片丹心照亮了祖国的史册!

文天祥(1236—1283),字宋瑞,一字履善,号文山,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理宗宝佑四年(1256)进士第一。恭帝德佑元年(1275),元兵进犯,文天祥于家乡起兵抗元,最终兵败被俘,誓死不屈,英勇就义。留有《文山先生全集》。
好书推荐